明代科學家宋應星在《天工開物·殺青》卷首寫道：“覆載之間之藉有楮先生也，圣頑咸嘉賴之矣。身為竹骨與木皮，殺其青而白乃見，萬卷百家，基從此起。”“楮先生”是對紙張的雅稱，造紙術重塑植物纖維，化木竹為紙張，為書寫印刷“萬卷百家”提供了便捷實用的載體，為中華文明及世界文明的傳承作出突出貢獻。
“妙跡蔡侯施”？
造紙術的出現與革新
“妙跡蔡侯施”。唐代李嶠有一首名為《紙》的詠物詩，其中如是追溯造紙術之由來。
同李嶠一樣，大多數人說起造紙術，往往第一時間想到東漢龍亭侯蔡倫。這種說法主要受《后漢書·蔡倫傳》的影響。撰著《后漢書》的南朝范曄認為，蔡倫以前只有竹簡、縑帛作為書寫載體，將造紙術的發明歸功于蔡倫的“造意”。
但是，范曄的時代距東漢蔡倫已過去300多年，東漢的官修史書《東觀漢記》是他著書時主要參考的資料之一，其中對蔡倫造紙的記載還未衍生出更多細節，僅為“黃門蔡倫，典作尚方作紙，所謂‘蔡侯紙’也。”“尚方”即“尚方監”，蔡倫曾任掌管此機構的尚方令。中國科學技術史專家潘吉星研究指出，蔡倫是造紙術的革新者和推廣者，他的貢獻在于總結技術經驗，組織生產一批優質麻紙，并開辟新原料來源。
技術的變革往往源自長期積累，而非一人一蹴而就的“造意”。20世紀以來，隨著田野考古的進展，一批出土的兩漢紙張實物為探源造紙術提供了更多可能。
1933年，考古學家黃文弼在新疆羅布泊發現了斷代為西漢宣帝時期的疑似麻紙，但實物在抗日戰爭中被毀。
20世紀50年代以來，在陜西出土了被稱為“灞橋紙”的麻類古紙，最初被斷代為不晚于西漢武帝時期。在甘肅金塔的肩水金關遺址、陜西扶風中顏村和甘肅敦煌馬圈灣先后有西漢古紙出土。甘肅天水放馬灘出土了被認為是西漢早期紙地圖的殘片。20世紀90年代，甘肅敦煌懸泉置遺址、玉門關遺址，又出土了帶有字跡的西漢紙。
它們的出現一度引發學術爭論，部分學者依據放馬灘紙、灞橋紙，將造紙術出現的時間提前到西漢初期；也有學者認為，所謂西漢早期紙狀物實為絲織品，或缺乏紙張中植物纖維的分絲帚化現象，仍堅持蔡倫是造紙術的發明者。
目前看來，考古學斷代和科技鑒定兩方面都比較可靠的西漢古紙，是肩水金關紙、中顏紙、馬圈灣紙、玉門關紙，紙張出現至少可以追溯到西漢中后期。然而，即便蔡倫沒有首創之功，他推動生產的“蔡侯紙”也在紙張的發明演進史上具有標志性意義，歷史地位并不會被埋沒。
純儉從宜，惟變是適：
造紙原料持續開拓
“猶純儉之從宜，亦惟變而是適。”西晉時，文學家傅咸在其《紙賦》中以此句贊美紙張代替簡策節省了費用。今天來看，這句賦也正巧概括了造紙術發明后工匠持續不斷尋找新原料、開拓新品紙的歷程。
文獻記載和出土實物表明，麻紙是植物纖維紙發展的基石。東漢末年的左伯對麻紙工藝進一步改良，造出的紙被贊為“妍妙輝光”，滿足了文人旺盛的書寫需求。
魏晉南北朝時，麻紙生產達到一個高峰：白度明顯增加，表面平滑緊密，纖維束減少并有清晰簾紋，紙頁較薄。質量提升得益于造紙工藝的進步——在制漿時加強蒸煮過程，充分舂搗后使纖維分絲帚化，交織更緊密；可活動簾床抄紙器的推廣則使紙張更薄更勻。當時還出現了施膠、涂布、染色等加工技術，黃檗染色的黃紙有驅蟲防蛀之效，為文人雅士所喜愛。西晉左思的《三都賦》引發“洛陽紙貴”，反映出麻紙發展的背景下，在紙上抄書風氣的興起。直至隋唐時期，質量上乘的麻紙仍被皇家用以凸顯地位。
當然，不只是麻紙，隨著人們對造紙材料的挖掘，藤紙、楮皮紙、竹紙等多元材料制作的紙張都曾出現在人們的生活中并被廣泛接受。
藤紙主要產于浙江等地，以野生藤皮為原料。但由于原料再生遠遠跟不上消耗，藤紙在產、用達到鼎盛后迅速衰落。
皮紙主要以構樹（楮）、桑樹、青檀等樹木的韌皮纖維為原料。用楮皮造紙在三國時代的文獻以及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中均有記載，得益于楮比麻或藤來源更廣、生長更可持續，生產出的楮皮紙量大價低，至隋唐時成為文人重要的書畫用紙。
與麻紙、皮紙不同，造竹紙不是取其韌皮纖維，而是利用其整體莖稈纖維，將竹稈腐蝕、搗爛后提制。竹子生長更新速度快，相較樹皮是更加穩定的原料來源。至遲在唐代，竹紙已開始生產。質優的竹紙受到士大夫青睞，如北宋書畫大家米芾稱贊越州竹紙“光滑如金版”。廉價的竹紙則隨著雕版印刷術的發展而興盛，書坊普遍選擇竹紙以降低印書成本。
造紙原料來源的演進被學者總結為3次突破：漢代人有意識地采用麻織物廢料摻以樹皮纖維制造植物纖維紙，到后世過渡至完全采用植物莖皮纖維，再到開拓出使用竹、稻草等植物的全部莖稈纖維。可以說，每一次突破都為造紙術開辟了更為廉價易得的原料，使造紙技藝在長盛不衰中不斷煥發新生。
“手足不離水火”：
造紙技藝匠心傳承
作為中國書畫紙桂冠上的明珠，宣紙的制作工藝直觀地保留著中國傳統造紙技術的匠心。制作宣紙首先要精選青檀樹皮和沙田稻草為原料，皮料和草料要在山上歷經一年左右的日曬、雨淋、露煉，分解植物中的色素、淀粉、蛋白質等成分，實現自然漂白、防蟲防蛀的效果。經過處理的原料被送入傳統設備碓與碾“千錘百煉”，初步打漿完成纖維的分絲帚化。
根據所需紙品類別不同，檀皮纖維料與草纖維料按不同比例配制，再經過被稱為“數棍子”的協作攪拌進行融漿，最終形成符合要求的紙漿。
此時的植物纖維，仍身處一片“混沌”的液態紙漿之中。明代《江西省大志》記載造紙工人：“雖隆冬炎夏，手足不離水火。”只有再歷經一次“水與火”的激蕩，植物纖維才能蛻變為光滑平整的紙張。
“水與火”蘊藏在造紙的三大核心環節——撈紙、曬紙、剪紙之中。紙漿被灌入紙槽后，撈紙工共持一張簾床，同步浸入紙槽，而后抄撈出水。小幅面紙張皆由2人完成，1人掌簾，1人抬簾，動作配合默契。
“三丈三”巨幅宣紙撈紙現場。安徽省宣城市涇縣縣委宣傳部供圖
而制作巨幅“三丈三”宣紙時，更需44人站槽、8人拉繩，52人協同作業，相同分工者動作整齊劃一，兩組之間周密呼應。
濕紙一張張撈出，疊到一定數量后扳榨擠水，進入曬紙環節。曬紙完成后，交由剪紙工檢驗確認合格，用特殊的宣紙剪裁剪成固定的規格。
宣紙制作的工藝流程繁復，每一個關鍵環節都需要有長期的經驗積累才能做好做精。全國勞動模范、中國宣紙股份有限公司工人趙永成近40年一直在曬紙車間工作。趙永成介紹，撈紙車間出來的濕紙每摞500張，送入曬紙工手里后需要一張張揭下來貼在紙焙上烘干，烘焙前需要用特制的松毛刷把刷平紙張。
傳統紙焙是由磚和石灰砌成的中空墻，外壁光滑，內燒柴火提溫。隨著現代工藝引入，傳統磚焙改成鋼板焙，由鍋爐供氣提溫，能更穩定地控制溫度，也減少了過高溫度對工人的傷害。
“設備變了，但對刷紙工手藝的要求沒有變”，趙永成說，“根據生產任務，我們需要處理不同品種的宣紙，刷不同品種的紙張有相應的口訣，就像拳法有不同的套路。能夠應付不同的品種，才能稱贊這位師傅真有‘兩把刷子’！”
安徽省宣城市涇縣中國宣紙小鎮夜景。中國美術學院供圖
“為萬世利”：
紙載文明的東方智慧
東晉王珣《伯遠帖》、北宋黃庭堅《諸上座帖》、唐代韓滉《五牛圖》、明代沈周《仿黃公望富春山居圖》……2025年北京故宮“百年守護——從紫禁城到故宮博物院”大展上，一幅幅紙卷凝結著中國古人的審美意趣，浸潤著今人的精神世界。
造紙術帶來了書寫紀事材料的創造性革新，紙張優越的潤墨性能使其逐漸成為書寫、繪畫、書籍印刷的主要載體。書法中具有代表性的楷書、草書的出現，文人畫形成和發展，都離不開紙張生產的繁榮。而另一項中國古代重大發明雕版印刷術，則從誕生之日起就與紙張密不可分。
造紙術也催生出一大批豐富中國人生活的實用物件。紙張被廣泛用于包裝、衛生等環節，也被制成杯、盤、扇、傘、裝飾品等生活器物。中國是世界上最早使用紙幣的國家，宋代的早期紙幣“交子”“會子”有效避免了金屬貨幣的不便，成為中國乃至世界經濟史上的重大創新。
造紙術并非中國古人秘而不宣之物，紙與造紙術在公元3—5世紀就逐漸傳入越南、朝鮮、日本，8世紀傳至西亞，12世紀傳入歐洲，后又通過歐洲傳入美洲及大洋洲。
文明因交流而多彩。造紙術向西傳播，生產的紙張不僅保留歷史的記憶，而且促成思想的革新。阿拉伯人在紙張上翻譯、抄寫文獻，保留了大量物理學、數學、天文學、醫學、動植物學等方面的希臘語和阿拉伯語典籍。這些著作輾轉傳抄翻譯為拉丁文后來到歐洲，與印刷術相結合，使歐洲人的知識大為增長，獲得新的思想靈感，成為文藝復興的重要基石，對人類文明演進產生深遠影響。
正如英國學者韋爾斯在《世界史綱》所寫：“說紙使歐洲的復興成為可能也并非過分。”歐洲造出便宜的紙張后，“印刷業自然地和必然地接踵而來，世人的知識生活進入了一個新的和遠為活潑有力的時期。”
歐美的造紙術長期以破布為原料生產麻紙，隨著耗紙量激增，有限的破布難以供應。美國在獨立戰爭爆發前雖已有若干紙廠，但紙張主要依賴英國進口，已陷入嚴重短缺的狀態。1788年，美國開國元勛、科學家富蘭克林在美國哲學會會議上宣讀了一篇題為《論中國人造大幅單面平滑紙的方法》，這篇論文鄭重表達了18世紀歐美人在造紙技術方面要向中國人學習的普遍愿望。
1840年，法國漢學家儒蓮將《天工開物·殺青》節譯成法文發表，向歐洲介紹中國人用竹子等天然植物制漿造紙的技術。這些信息很快得到反饋，法國、英國、荷蘭人成功以植物原料造紙，有效緩解了造紙危機。
2009年，宣紙制作技藝入選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古老的造紙技藝得到更有效的保護傳承。而現代造紙產業則在創新中繼續服務著生產生活：紙張從傳統書寫材料不斷向多功能、高性能材料轉變，綠色造紙降低對環境的污染破壞，再生紙成為再生材料供給保障的重要一環……
在信息化飛速演進的今天，電子屏幕正深刻重塑閱讀與書寫方式，紙張的形式卻依然在新載體上延續：電子閱讀器保留著翻頁操作、筆記應用提供紙張紋理模板、文字的排布與留白依然沿用紙質版面上的習慣。這些設計所體現的使用邏輯與情感需求，是紙張在人類文明進程中留下的深刻烙印。
取原材于自然，精技藝于百代。創人之所未有，澤被五洲四海——造紙術，這項中國古人“順天造物”智慧孕育出的偉大發明，從最樸實的材料中造就便于文字書寫的紙張，讓浩瀚的中華文明傳承千年，綿延不絕。這一東方智慧跨越山海，惠及世界，至今仍深深嵌入人們的日常生活，影響著世界文明的發展。
圖為《天工開物》里描繪的造紙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