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岳
《主角》這出戲，唱的是秦腔，道的是人生。我坐在臺下，看著憶秦娥從牧羊女一步步登上主角的寶座，心里頭像被什么揪著似的。那些年我與劇團里的演職人員摸爬滾打，看慣了臺前幕后的悲歡，可這出戲還是讓我這個老文化工作者紅了眼眶。
2025年末，接到商洛市文化和旅游局的函，邀我觀賞《主角》的首演，廳分管領導也叮囑我去。12月12日下午，我參加完廳里的會議，冒著風雪，穿越秦嶺，驅車前往，于開演前坐在了市文化藝術中心大劇院，與應邀前來觀演指導的省上專家一起觀賞兩場首演的最后一場演出。
市地方戲曲研究院院長、一級演員、《主角》的領銜主演李淼得知我即將開演前趕來，帶著戲裝問我是否讓專家喝口熱茶驅寒，遲開演5分鐘，我以目光征詢專家意見后，反客為主地說：“有買票的觀眾，還是按時開演吧！”
七時三十分，演出在由西安音樂學院教授韓蘭魁音樂作曲并配器，西安音樂學院副院長、副教授侯頡指揮，西安音樂學院交響樂團加盟的開場序曲中拉開帷幕。
八年前，我在商洛任職時，為不辱使命，展現“戲劇之鄉”“文學重鎮”“文化綠洲”的底蘊，在各界的大力支持協同下，帶領劇團的同志們把我省商洛籍著名作家、茅盾文學獎得主賈平凹的同名小說改編成商洛花鼓戲《帶燈》，進京演出，引起很大反響。
著名作家、劇作家、我省商洛籍另一茅盾文學獎得主陳彥的長篇小說《主角》，早在2019年就先后獲得了第十五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和第十屆茅盾文學獎，并被搬上了話劇、京劇、舞劇舞臺，電視劇《主角》也已經順利殺青并進入后期配音階段。這次，《主角》以“零元版權”授權改編，得益于陳彥先生一直以來對家鄉的赤子之心和文化情懷，從而讓《主角》實現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回娘家”。
我曾經的戰友們，把《主角》改編成同名商洛花鼓搬上舞臺，聚焦一代秦腔名伶憶秦娥的藝術人生，深刻展現個體命運與時代變遷的交織共振。主創團隊更是集結了本土與全國的頂尖級藝術家，劇作既延續了商洛花鼓戲婉轉清麗、質樸動人的傳統韻味，又大膽融合現代舞臺語匯與敘事結構，實現了傳統戲曲與當代審美的有機共生。同時，有國內一流舞美設計師孫大慶、燈光設計師周正平、服裝造型設計師藍玲等藝術家的加盟，讓整部劇在視覺呈現、節奏把控與情感渲染上更上一層樓，是一場融思想性、藝術性與觀賞性于一體的沉浸式視聽盛宴。
小說里的這些場景，被演繹得恰到好處。憶秦娥第一次出場，穿著粗布衣裳，唱那首《牧羊歌》時，聲音清亮得像山澗的泉水。可進了縣劇團，這泉水就變成了泥潭。她被同事排擠，被導演責罵，甚至被潑臟水。我也想起當年編排戲時才知道，一個新人要熬出頭，得挨多少白眼？戲里唱＂進不得，退不能＂，這六個字，哪個在文藝圈里打拼的人沒嘗過？
《楊排風》那場戲，憶秦娥扮相英俊，一桿銀槍舞得虎虎生風。可臺下觀眾不知道，她練功時摔斷過腿，冬天里穿著單衣練唱，嗓子都啞了。最讓人動容的是《狐仙劫》，她演狐仙，眼神里藏著戲，可回到后臺，卻蹲在角落里哭——原來她母親病重，她得用工資買藥。這哪是演戲？分明是拿命在唱！
全劇最扎心的是那句“人生如戲，戲映人生”。憶秦娥成了角兒，可她的婚姻破裂了，她站在臺上唱《奔月》，嫦娥奔月是解脫，可她呢？戲里說“主角需隱忍擔當”，可這擔當，是拿什么換來的？是青春？是親情？還是那點對傳統藝術的癡心？
演出過程中，現場觀眾隨劇情起伏而屏息凝神，為人物命運而動容落淚，看到情深處，掌聲四起，演到精彩時，叫好聲不斷。
謝幕時，該劇編導徐小強，作曲、商洛花鼓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辛書善兩位老藝術家，精神矍鑠地被邀請上舞臺，我感慨之情難以言表。是的，八年前，是他們辛勤耕耘、發光發熱，才使《帶燈》閃亮登場。今天，一個殫精竭慮把78萬余字的小說，以商洛花鼓的形式，用兩個半小時進行精彩演繹呈現；另一個，聯袂西安音樂學院專家教授，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首次將交響樂元素深度融入花鼓戲體系，守正創新地賦予傳統旋律新的表現力。
我也感慨戲內戲外的主角李淼以及她所帶領的團隊，面向新時代新征程，他們以高度的使命感、責任心，把創新貫穿創作的全過程，促進觀念與手段的相結合、內容和形式相融合、各種藝術要素和技術要求相輝映，推動創造創新活力持續迸發。《主角》的成功首演，不僅奏響了2026年第十一屆省藝術節的序章，更體現了商洛本土的文化自信與創造力，彰顯了一座城市以文化賦能實現高質量發展的戰略遠見。
散場后，一位坐飛機從湖北前來看戲的戲迷感慨地說：“這戲劇本好、演得好、音樂好、舞臺布置好，這趟來得值！”本地的一位老戲迷邊走邊嘀咕：“這戲唱的是秦腔，可誰的人生不是一出戲？”
市局的同仁說，他們將以《主角》為引領，持續挖掘深厚底蘊，推動優秀文學作品向劇本轉化，以更多思想精深、藝術精湛、制作精良的文藝作品，回應時代呼喚，滿足人民期待。
是啊，我們這些搞文化的，不也像憶秦娥？臺上是光鮮的“主角”，臺下是默默無聞的“配角”。可戲里戲外，總得有人堅守，總得有人把傳統藝術唱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