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峰
敲擊鍵盤的聲音戛然而止,關掉臺燈,書房頓時陷入萬籟俱靜的空虛之中,我默默地站立在窗前,秋夜皎潔的細月斜斜地掛在澄明的遙遠天幕上,星兒織就的瀑布流向時間的深處……
從去年的秋季開始,我就一直在修改這部已成雛形的書稿,暑往寒來,反反復復,盡管還有許多未盡心意的地方,然而,卻不想再折騰了,再折騰,也許把保留在文字間的些許當初敲擊鍵盤的新鮮感,刪削凈盡了,幾經斟酌,且就這樣吧。
這里的文字,著重寫以關河為地理標識的關中平原東部與黃河沿岸(甚至影響到北部的武關附近)地域,也即關河內外的自然景觀與歷史、現當代文化,這是我一直關注的主題。愈寫愈覺得這片靜默而雄厚的土地,如果比較深入地切近探訪,真有王國維“我來此地聞天語”“千秋壯觀君知否”詩句的強烈感受,而我要做的是把這些或淺或深地用文字表述出來。
多年的疊層認識,我愈發覺得:中國歷史文化的孕育與生長,始終貫穿著一條清晰的中軸線。這條軸線西起渭河源頭,經太華脈蜿蜒向東,匯入奔騰黃河,最終延伸至渤海之濱的黃河入???。而串聯起這條軸線的關鍵節點,正是黃河-函谷關、潼關的雄峙與渭河的浩蕩相擁,構成了文明傳承的核心廊道,也就是歷史文化中軸線。
當“關河”二字落筆,我的指尖仿佛仍能觸碰這片土地的溫熱肌理。柳永“關河冷落,殘照當樓”的慨嘆,恰是我數度踏遍黃土溝壑、溯河而行的心境寫照——鞋底沾染的泥漬、掌心掠過的長風,都藏著山河的記憶;渭河長堤上遼闊的麥田、風吹麥浪的壯闊,早已刻進心底成了揮之不去的震撼與眷戀。這片橫亙華夏腹地的土地,于我而言早已不是地圖上的地理坐標,而是一部需以腳步丈量、以心靈體悟的厚重史詩。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溫庭筠的詩句道盡秦嶺山間趕路的艱辛,卻也契合了我多年來的考察歷程。這些年,我驅車溯源注入渭河的洛河,踏遍黃河與太華之間的每一寸土地,與關河結下不解之緣。在函谷關追尋老子“紫氣東來”的傳說蹤跡,雪落關河時記錄遺址上的斑駁印記;春日追著河汛感受土地蘇醒的脈動,夏日蹲在麥田里探尋作物與文脈的深層關聯。我愈發堅信,關河的文化基因從不是書本里冰冷的文字,而是深深植根于地理肌理之中的生命律動。
探訪渭北金甕山南坡唐順宗墓前的陵口窯,窯背上古老的柿樹掛滿鮮紅果實,恍惚間,瘦骨嶙峋的柳宗元仿佛從歷史深處走來,眼神里藏著山河憂思;在澄城縣城隍廟,凝望著莊嚴華美的樂樓,斗拱飛檐間的精巧構造,讓我真正讀懂了古代建筑中蘊含的傳統智慧;記錄蒲城興鎮木版畫的非遺傳承時,趙記老局傳承人對傳統技藝的堅守與創新,更讓我看到文化傳承的新生力量。文化從來不是文獻里的靜態記載,而是活在遺址、技藝與日常生活中的動態延續。
為什么要接二連三地書寫這塊土地?“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這就是我寫這些文字的主要動因。這部書稿完成,與前兩部或許能形成一個閉環,也就為關中平原東部摹寫出一個過去時的歷史拓本,能否在荒野之地,踏出或深或淺的小徑,于我來說,也確實是盡了氣力。
窗外皎潔的細月,不知道何時移轉到更渺更遠的天涯,驀然想起,秦嶺北麓的霜葉,那才是最美麗最動人的風景,徒然覺得心地一片光明……










